消费者所面对的餐饮市场问题，用"预制菜"一言以蔽之，远远不够，是简化、遮蔽了问题。
风波最激烈时，我们往往会失去客观判断的能力。我想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聊聊预制菜的功与过。
先放一句结论，消费者普遍概念中的"预制菜"（从冷冻西兰花到料理包）其实上限极高，但下限也极低。但是"预制菜"这一统称，因为后者，慢慢变成了一个负面的、用于猎巫的、业内避之不及的概念，这并非一件好事。
消费者需要的安全、健康、新鲜，跟"预制菜"并不一定是反义词。理清一些基本事实，有助于帮我们看清餐饮行业的真实情况，把焦虑和恐慌用在最有用的地方。
"预制菜"，在争什么？
当下预制菜的行业发展，其实很多时候，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消费者。
预制菜可以推高餐饮行业的上限。现代化生产流程，可以让更多消费者享用更多好品质的食材。日料中顶级的三文鱼、金枪鱼，无一不是冷冻运输，然后解冻后做刺身。海鱼美味但上岸后难以存活，且超低温冷冻是必要的安全保证，能够杀灭寄生虫。
内蒙的羊也是在秋季至初冬大规模屠宰，因这阶段最膘肥体壮、鲜味物质达峰值，低温冻起来的秋膘羊肉，反而能最大限度提供好风味。
而活鲜与否，很多时候，是在安全与新鲜两者之间做平衡。《生猪屠宰管理条例》1998 年就出台了。2013 年非典之后，我国中央层面和各地方陆续进一步加强对牛羊猪鸡鸭的定点宰杀管理。瘦肉精检出率、微生物污染、疫病风险等等都大幅下降。
而餐饮终端，离现宰于是就更远了。现在，如果有餐饮门店在门口宰鸡，反而需要被质疑，有屠宰资质、防疫证吗？
前不久跟国内某生鲜企业采购走访源头基地，对方告诉我，现在活鱼领域爆料出来的麻醉药已经是严重程度较轻的问题了，可以较快代谢掉。药物的添加，是整个市场的普遍情况，非某一家能改变。
追求安全、营养、可追溯，这是整个食品供应链与消费者利益一致的地方。
当然，大家最焦虑的，是预制菜的"下限"。
外卖单价越卷越低，15 块的套餐要有肉有菜要快味道要好，媒体暗访一拍，原来很多用的都是料理包。
"预制菜"就成了投机取巧、节省成本、不够好的代名词。定价高，一定是用低质高价糊弄消费者。但我们消费者所面对的餐饮市场问题，用"预制菜"一言以蔽之，远远不够，是简化、遮蔽了问题。
西贝的羊是冷冻的，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城市内餐厅几乎只能用冻羊。冻羊肉和冻西兰花保质期两年，并不意味着冻了两年。健康的动销、库存周转下，严格执行先进先出，西贝后厨那么大点冰箱，一周甚至一两天就会消化掉。
但问题是，它后厨暴露出来，有羊腿冻了一年。这是更大的问题。要么是西贝库存管理能力极差，最基本的周转流程、盘点监管出了问题。要么是批量采购过量，而门店客流不及预期，导致至今未能消耗完。
西贝中央厨房出品的"料理包"，一两天内消耗，还是半年乃至一年才能消耗，也是完全不同的观感。
西贝的"滑跪"，也代表了它本身对"预制菜"标签的认知，是负面的。
但这也是一种搅浑水的糊弄。就像新辣道创始人、信良记董事长李剑之前的抗议，悬赏 20 万元寻找没用任何冷冻原料和添加剂的连锁餐饮。他想厘清事实和道德审判。
当下的议题，将一切非鲜活都打为"预制菜"，将 "预制菜 " 与"垃圾、不健康"挂钩。在某种程度上是将食品分工精细化妖魔化了。
预制菜变身
在产业顶层，预制菜其实刚经历了一次转身，被提升到了与农业发展息息相关的地位。
2023 年，预制菜首次被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提升净菜、中央厨房等产业标准化和规范化水平，培育发展预制菜产业"。
对于预制菜产业，这是一个重大积极信号。但是，预制菜为什么会出现在主要关注农村问题的政策中呢？
因为在此之前，预制菜主要是归农业口管。预制菜肴这个词，最早就是出现在 2016 年，农业部发布的《全国农产品加工业与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规划（2016-2020 年）》。
2021 年，农业农村部发布的《农业农村部关于加快农业全产业链培育发展的指导意见》中，提出"搭建体系化物流网络，创新发展农商直供、预制菜肴、餐饮外卖等业态"。
写入中央一号文件后，全国各地纷纷启动预制菜建设。地方政府网站上相关报道指出，农民与预制菜企业合作，企业以高于市场价收购，能够让农民增收。
其实从 2022 年开始，预制菜就已经火了。广东、四川、浙江、上海、江苏等多个省市就陆续出台预制菜相关产业的政策指导文件和相关标准，涉及原料、加工、配送、包装、专业术语等多个方面。
也是在 2022 年，中国烹饪协会和饭店协会，都推出了自己的预制菜产品规范。在消费者的认知中，预制菜的这个菜，也从主食、蔬菜变成了菜肴。
2023 年，首届中国国际（佛山）预制菜产业大会在广东佛山举办，超 800 家企业参展，"线上 + 线下"共超 4100 万人次观展，签约金额 10.6 亿元。会后，各地政府，国内外企业代表团纷纷南下广东考察。
之后，市监局成为预制菜的监管主体。
去年 3 月，市监局等六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加强预制菜食品安全监管促进产品高质量发展的通知》，"预制菜是以一种或多种食用农产品及其制品为原料，使用或不使用调味料等辅料，不添加防腐剂，经工业化预加工（如搅拌、腌制、滚揉、成型、炒、炸、烤、煮、蒸等）制成，配以或不配以调味料包，符合产品标签标明的贮存、运输及销售条件，加热或熟制后方可食用的预包装菜肴。"
这个官方定义，最被外界关注的是"不添加防腐剂"。当然，有防腐剂的那些香肠、方便面、咸菜，早就有相关国家标准。
预制菜，是一个赛道
预制菜产业近几年的旺盛发展，也离不开资本市场对于这个赛道的看好和助推。
2021 年，"预制菜"第一股味知香在上交所上市，从发行价的 28 块 5，一度飙升到接近 140 元一股，点燃了新一波行情（虽然现在是 31 元）。
它本身的优势在于，味知香已经形成多元产品化结构，产品品类超过 300 种，覆盖禽类、水产类及其他类。他们在华东区域构建了相对成熟的线下营销网络，并且自建了较为晚上的冷链物流配送体系。
从消费趋势来看，当时的资本市场比较期待的一个投资逻辑是，在居家办公助推下，新一代年轻人也不得不开始学习怎么做饭，但在厨艺较为初级、口味却比较挑剔的情况下，大家会比较青睐已经做好的、有独特味道价值的"预制大菜"。
当时的"年菜"概念营销
所以，在前两年，像红蟳米糕、海鲜盆菜、佛跳墙等只有在大酒楼才能吃到的复杂菜，以两三百、甚至几十到百元的价格区间通行市场。
在终端消费的增长带动下，预制菜的上下游企业都获得了不少青睐，从市场切入点来说，这些企业被分为了：上游农牧水产企业（原料型）、专业预制菜企业（产品型）、传统速冻食品企业（冻品型）、零售企业（渠道型）、餐饮企业（餐饮型）几大类。
原料型多为上市公司，有上游大型原材料供应优势，比如国联水产、大湖股份、福成股份、新希望；传统速冻食品有"速冻一哥"安井食品等。这两者相当于本来就是做食品原材料的，都涉及一定的食物原始加工，有相对成熟的供应链和冷链运输网络。
新入局的是产品型、渠道型和餐饮型，这三者更多是站在消费者角度来开发新的产品。比如产品型就诞生了很多新品牌，像珍味小梅园、叮叮懒人菜、麦子妈等。
而渠道型和餐饮型则是已经具备了线下线上的销售网络，再推进预制菜的开发，比如渠道型既有锅圈、盒马、叮咚买菜和沃尔玛，还有很快烂尾的舌尖英雄等。而餐饮型则有眉州东坡、海底捞、广州酒家，还有现在备受争议的西贝等。
可以说，在上游供货快速增长和细化（比如牛羊肉现杀后，不单按部位切割，还可能会增加排酸、熟成、腌制、切片等工序；海产捕捞现场急冻、加工煮熟等），下游面对消费者的渠道拓宽，且符合当代消费者口味和日常生活习惯的产品被开发出来以后，预制菜市场快速增长。
2024 年，预制菜市场的规模达到了 4850 亿元，同比增长 33.8%。
拒绝"伪人感"预制菜
不过，到 2024 年以后，这样的增长速度就放缓了。一方面是公众生活逐渐恢复常态，线下餐饮、外卖都很便利，大家的下厨频次并没有这么高了。其次是，公众对于预制菜被大范围使用的担忧，也越来越多。
比如在 2023 年 9 月初，就有多地家长都对学校食堂大量使用预制菜表示质疑。即使相关方面展现了自己的烹饪、制作和安全保障流程，也很难完全打消家长的顾虑。而且，预制菜中食物营养流失比现制菜更多，更可能不利于学生的健康成长。
很快，教育部作出的回应就是，对"预制菜进校园"持审慎态度，不宜推广进校园。
而在满足了健康、安全这个最基础的要求之上，消费者更大的意见其实是，预制菜不好吃，千菜一味。而且，制作不透明，有可能降低成本、让大家花了冤枉钱。同时，国家关于预制菜的具体标准还没有出台，就留下了很多暧昧不明的空间。
预制菜有没有办法做得好吃呢？是有的。
比如根据企鹅吃喝的了解，有一家连锁餐厅的招牌菜是红烧肉，这肯定需要预制。但在推行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如果只是把肉加热，那么这道菜就不像现烧的肉有充足梅纳德反应带来的香气；若是放在锅里煎，已经定型好的肉块则会失去规整的形状。
所以，他们解决的办法是，给集团旗下门店全都配备了价格不菲的 R 牌万能蒸烤箱，用西式蒸汽烤的方式既能保持形状，又有烤的高温带来梅纳德反应。
现在，很多餐厅其实只把预制菜当成了降本的手段，而不是用来提升产品质量，以及管理和服务能力的基础。大家抗拒的是料理包，是"伪人感"的菜，不是切配好的净菜。
预制追求的是精准，是让每个菜在任意一个餐厅、随便一个合格师傅来制作，都能达到 90 分的出品。为了精确调味配比，很多连锁餐厅的研发中心，还会用到电子舌、稠度计、酸度计等设备，通过量化数据来还原味道。
这是一项相对复杂的工作。中国餐饮由四大传统菜系，延伸出了八大菜系和若干地方菜，样式繁多、烹饪复杂，预制菜不一定就能还原出每个人脑海里的那个味道，只能说是做到尽量好吃。
到今天，大众餐饮要满足出餐快、消费量大、菜品全，其实已经离不开餐饮工业化。蒸菜、汤菜，都会以半成品的形式储存在厨房。虽然大家对预制菜定义各有不同，但菜品进行某种程度上的预制肯定已经不可避免。
对于卷到不能再卷的餐饮业而言，在行业透明化已经形成一种趋势的情况下，或许怎么让预制菜的味道更有辨识度，怎么把预制菜作出价值感，是下一个关键竞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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